春节光阴流水

版次:008    作者:李晓2019年02月11日

狗年腊月三十下午,当刘大姐把最后一笼汤包从蒸锅里揭开时,我从腾起的袅袅热气中一眼望去,大街上的匆匆人流正抵达同一个方向,灯火万家中飘香的年夜饭桌前。

我和妻儿来到老城老街爸妈家中。刚到门前,门咿呀一声就准时打开了,我妈如门童般恭恭敬敬站在门前迎候,就差一声“请”了,原来我妈站在阳台就看见我们来到楼下了。我爸还是坐在那把有了几个破洞的老藤椅上闭目养神,一见我来,他突然问:“今天打春(立春),你知道么?”

我妈奉上的一大桌年夜饭,其实在一周前就开始忙碌了,菜谱是她和我爸共同商定的。晚六点半,十多道菜端上桌,我爸打开门,满脸肃穆来到桌前,照着本子上写的一个一个人名念出声,喃喃着呼唤那些逝去的长辈亲人回家团年吃饭。

这是我熟悉的家常菜味道,在旋转眩晕的生活里,慰藉安稳着心肠,也成为打开一扇门的食物密码。吃完年夜饭,我对爸说,晚上,您和我妈去我们那房子一起住吧。我爸嘟嚷了一句,大年三十得守岁啊,我和你妈走了,你奶奶咋办?爸的话,吓了我一惊,奶奶在十年前就去世了。只见我爸歪过头去,望着客厅墙上悬挂的老奶奶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,奶奶满脸慈祥地笑着,她似乎还在守候着这个家。

除夕夜,站在家里客厅窗前,望着一城灯火在江面上摇曳,恍若听见了一头叫做“年”的古老怪兽正从云层里疾疾赶来,宣布旧岁的告别,新年的开启。

尽管守岁到凌晨两点钟,还是在早晨六点就早早醒来了。自从进入中年季节,自动设置的生物钟里,睡眠就少了许多。开窗,新年的万丈阳光如约而来,天地悠远开阔,街市明亮安静。打开手机,微信中的新年问候祝福语此起彼伏,不过让我怦然心动的寥寥,网络时代开发的电子产品,表面上缩短了人与人交往的距离,但有时也感觉陌生疏离,那些靠一个点赞维持着若有若无交往的人,更是面目模糊。我的心也是一个容器,在这个容器里,有清流潺潺,有时也任泥沙俱下。

正月初一上午十点,我在碧波粼粼的江里开始游泳,一掌一掌划开的水波,这也是属于我的时光之水。一只白色水鸟在我头顶盘旋飞过,呀呀呀叫着似在对我表达新年问候。

正月初二上午,与几个乡人一同驱车回老家转转。老家与我的城,相距几十公里,不过在我虚拟的精神世界里,它仿佛安卧在千里之遥,好让我对它的念想更深。去年,老家山顶上的机场再次扩建,我们当年那个生产队的土地被整体征用,站在被碾平成的巨大沙坝上,风来来回回地吹,仿佛是在呼喊寻找当年归人。还耸立着的另一座山梁上,一个返乡过年的中年男人正背着他瘫痪的老父亲去妹妹家吃饭,老父亲满面红光,眼瞳幽蓝。

山冈上的桃树枝头已有粉红蓓蕾绽放,路上巧遇几个当年村子里的发小,相互谈了几句天气,忆起小时候一些芝麻事儿后,便再也无啥可说了。金钱财富,真能让一个人变形么?想起一个乡人,发达时,资产数千万,披一身衣锦荣光回到村子时,在我等乡人们面前膨胀的样子,后来落魄,猥猥琐琐来到我单位让我帮忙申请低保。这些年,我与当年那些发小们的联系日渐稀疏,命运的磨盘,早已把我们转动到各自轨道上去运行着自己的人生。

站在山梁远眺,地气蒸腾,雾气蒙蒙中的田园人家依旧是想象中久违的模样。草木吐香中,想起一个人,最好的生活状态也如草木,在农历二十四节气里荣枯,有着草木的从容镇定,清净自足。中午时分,在一个乡人亲戚家吃饭,一个腊猪头在翻滚的汤中微微颤动,阳光晃眼,与院坝古树婆娑浓荫下吃一大桌丰盛的柴火饭,喷香食物与滚滚绿氧浸入肺腑。那农户家屋顶上还有一个老烟囱,我一个人坐在屋后山坡,炊烟升腾中,突然想写一首诗来缅怀一下这个场景。

正月初三到初五,走了几户城里亲戚,还约了几个老友聚聚,其中一个患脑梗的老友也一瘸一拐蹒跚着走来了,说话已含混不清的他老远就叫喊着辅以手势招呼我,我的心猛地一热。这些场合酒意微醺里的叙旧闲聊,突然感觉一些旧日时光被焐热,但散去后,又如遥远大山的寂寞深雪,悄悄消融了。

正月初六宅在家里,关了手机,泡茶,翻看一些买了好久却一直没耐心阅读的书籍。其中一本是台湾作家张大春的《见字如来》,他做汉字的考古者,四十六个有温度的汉字,在历经长途跋涉后,寻找出它们当初的模样与意义。读这样的书,很是安神润心。其实春节,不是这样的意义么?在时光流水中的码头短暂地靠一靠,记得来时路,然后启程,悲欣交集的人生,乃至汤汤水水的平庸生活,在流水深处,也宛如平常一首歌。

(作者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