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塘河的日子

版次:007    作者:2019年04月15日

黄海子

我其实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津区塘河镇人,塘河熟悉我的人都把我当成他们自己人。起因是,一九九六年,因为生活,拖家带口去了塘河,走进了塘河的深处。从此,我与这里的一切厮磨在了一起。

我求生计的地方叫滚子坪,是塘河镇的一个村。滚子坪人烟稀少,从我所在的小水电站出发,最近的人家也要走上十多分钟,其余人家,至少就要半个小时甚至更久。

这里穷,山上除了树木,竹林,就是满地的蕨类植物。偶尔的田地,隐藏在山林中。

刚到这里的时候,我除了发电,每天就是去找附近的山民购买我一家生活的必需,比如大米、蔬菜。可是,我忘了这是大山深处,山民们种在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不够吃。所以我每周都要走几十里的山路,去塘河镇上购买生活必需品。

我工作的电站要负责滚子坪山上的电力供应,渐渐地,我也和滚子坪山上的山民们熟络了。

我逐渐熟悉山里的环境后,会不定时地坐上从塘河开往更繁华地方的车,在那里买一些诸如电灯、电线、插座、胶布等日常要用的东西背回到电站。然后知道哪家灯泡坏了,或者电线被山鼠咬断了,就去给他们换上新的。渐渐的,山民们知道我那里有这些东西后,一旦哪家电灯不亮了,也会派上小孩,来电站找我去给他们换“灯泡”。换完灯泡,按山里人家的规矩,是要吃顿饭才能让我走的,如果是上午去的,那一定要吃顿晌午,如果是下午去的,一定要吃顿晚饭。

最初我并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,按我的意思,几分钟的功夫,或者半小时的时间,没必要这么“隆重”。后来久了才明白:山里人淳朴,按他们的意思,虽然我干活的时间不长,活路也轻巧,但是,走那趟山路,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。而且,我会换灯泡,会处理断电等问题,我就是匠人。匠人,是受山民极其尊重的。因此,必须得有好酒好菜招待。其实山里人生活艰难,并没有什么佳肴美酒,无外乎就是山里人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,赶场天从集市上打回家的水酒而已;只是他们,一旦请了你,一旦要留你下来“吃饭”。他们就会倾其所有,如果人心能吃,他们甚至巴不得把心掏出来,一起拿给你佐酒。

和山民们越来越熟络了。渐渐地,离电站方圆十里的都成了我的邻居。既然是邻居,就得相互帮衬,这是山里人的规矩。

那段时间,我一家吃住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发电机房里,孩子又小,不到两岁,机房外面,一块不大的土坝子完全不够孩子玩,因此他老爱在发电机面前“琢磨”发电机。那台发电机又是老式的双击式冲击发电机,飞旋的飞轮裸露在外,孩子如果走路一个不稳或者玩过了头,挨着了飞轮,后果不堪设想。因此我的首要大事就是修两间过生活的房子。

修房子是我到塘河第二年的冬月。

从打地基开始,附近的山民们就都来帮忙,男人们来抬石头,挑土,女人们则用背篼,背了自己地里出的蔬菜,秋收余留的南瓜冬瓜,进到我临时搭建的灶房帮着煮饭弄菜。

这天,修房进入到最后两天,还有上梁、平檩子、钉椽子和上瓦几道工序,这几道工序完成,新房就算是正式落成。可是因为预估不足的原因,梁上完了,檩子固定好,固定瓦片的椽子却差得较多,正在焦虑,一个帮忙的山民走过来对我说:“我那里前年建房还剩得有些椽子,我看了一下,估摸着用在你这里刚好。就是有些椽子不是那么方正,如果不嫌弃,可以安排几个人到我家里去扛来用。”我赶紧应了,说:“好,我安排人去扛,你那椽子到时候我按市价给你买。”山民憨厚地笑笑:“不急,先把椽子拿来把它钉好,把瓦盖上,你们住了那么久的机房,也该早些搬进新房住了。”

房子修好,方圆十里的乡亲都来祝贺。

有买了鞭炮来热闹的,有拿了彩头来恭喜的,一片情意,在我新房落成这天,被渲染得像山里春天的树木,枝枝蔓蔓。

吃过午饭,大家稍微安静的时候,我叫上给我帮忙的乡亲,进了新房的堂屋,大家落座,我很郑重地宣布:我要给所有帮忙的乡亲工钱。可是等我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有些乡亲就站了起来说:“谁要你的工钱,要你工钱就不来给你帮忙了。以后哪家有事,你把电给我们发足点,灯亮点,顺便抽空过来把我们灌醉,我们心里就舒坦得很。”我正要回答,又有乡亲站起来往门外走,边走边说:“没得人要你的工钱,既然你已经住在这里了,你就是山上的一份子,是乡邻,是乡亲;哪家没有个事需要大家帮忙的?都给工钱,就见外了,其它不说了,你晚饭的时候挨着敬大家一杯酒,我们到时受了就是。”说完,出了门,去给其他乡亲聊营生去了。

他这么一带头,一帮人都出了门,我赶紧拉住还没跨出门的给我椽子的乡亲说:“你不能走,椽子钱我是要给的。”那个乡亲挣脱我的手说:“你是外地人,在这山上没有林地,这些椽子都是出在我自己的林地上,不值钱。我也不会要你的钱,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,这样吧,以后我们赶场在塘河街上碰到了,你请我喝‘单碗’(方言,酒的意思)。”

夜间,等人群散去,我感慨地对妻子说:“我们修这房子,除了乡亲给不出来的,都是乡亲给的。”

日子就像我发电机尾管下面流出的水流,时而急湍,时而平缓。

我除了发电,检查线路,就是去乡亲那里串门,顺手处理一些他们不能,我却能的杂事。处理完,乡亲自然是要留我喝酒,聊生计。因此,我和山民们,就更是融洽。有时候,我忙完手中的活,等乡亲把酒一劝,天就黑得摸不着底,如果路途稍远,我就住在乡亲家。如果恰逢第二天是赶场天,就和乡亲起个大早,打上火把,一起去赶塘河场。

在乡亲嘴里的塘河场,就是偏安于渝西一隅的塘河镇。这个镇始于明,兴于清,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津口,是以前川入黔,黔进川的必经之路。

和乡亲赶塘河场,是必需要走几十里山路的,下得山来,再走一段坝上的石板路,穿过几片竹林,就看见一条河流横在面前,在翠竹以及高大的麻柳树掩映的对岸,青瓦白墙的一溜房屋,以及嘈杂人声的地方,就是塘河场了。在塘河场的对岸,也有一溜一字摆开的商铺,叫半边街,这是商贩们收山货专门修建的房屋。下得半边街,就是码头,一条渡船仿佛随时都摆在那里等着渡人到对岸。撑渡船的是一位老者,嘴里永远吧嗒着一杆要燃不燃,要熄不熄的叶子烟。看看人差不多了,他会吼上两嗓子:“人齐啰,走船喽喂。坐船的客官坐稳喽,龙王不差女婿啰。”然后只一杆,就将船撑了出去。

过河的人在船上,各自继续着一路尚未完成的话题,有人想起什么,对着撑船的人叫到:“船老大,上次过河差你的钱给你放在那个钱箱里了。”然后继续话题。撑船的回过头答道:“多谢了。”然后继续撑他的船,又有女声对着撑船的叫:“船老大,今天荷包里空的,一会儿卖了鸡蛋,回渡的时候给你补上。”撑船的头也不回:“没得事,不急这当口,好好的卖鸡蛋,好好地逛街。”他那声音顺着河水,窜了好远。

船在人们的对话中就到了对岸码头。

上了码头,经过东水门,一条由青石铺就的街面迤逦而来,街面两边的明清、徽派建筑,散发着古朴的优美。街上赶场的人们,穿梭在时光里,有在讨价还价的,有在招揽客人的,有在搬运货物的,一条街面,充满着繁忙……要不是摊贩叫卖的喇叭声和人身上的现代装束,你或许以为是进入了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
看看日头中天,山民们就会约了相互熟悉的人,走进街面熟悉的小饭馆,要了简单的菜肴,勾一大碗酒,聚在一起吃午饭,吃完午饭,他们好往几十里外的家赶。他们在饭馆里边喝酒,边拿眼睛望着街面,看着有熟悉的人走过,会招呼进来,再加菜加酒。遇巧的时候,会从三两个人的一桌,变成十几个人的一大桌在那里喝酒用餐。那个做东的,仿佛从来不嫌人多——一切,本当如此!所以在塘河以外,就有句歇后语专说塘河的这种现象:塘河人上街请客,桌子不够坐。

我在塘河的日子里,和所有塘河人一样,忙生计,赶场。我耳濡目染着塘河人的淳朴和厚道,吃着他们的粮食蔬菜,喝着他们的酒,通着他们的口音,学着他们做事为人,很自然地,我就成了塘河人。

后来又因为生活,我一家人离开了塘河。经过二十多年的时光,塘河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只是我们回去的时候,到了塘河街上,熟悉的人会给我们一家打招呼:“你们回来了呀?”

去到山里,乡亲们会给我们讲:“这次回来住多久,住哪家?我抽空过来陪你们聊天。如果有空,来我家吃顿便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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