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敢动笔

版次:011    作者:2019年05月16日

刘冲

因工作的原因,近年来出差比较频繁,所到之处越来越多。古人所言的读“万卷书”还没实现,但凭借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,“行万里路”,应该是早已超额完成了。

到过的地方越多,所见所闻自然也越多,于是不时有文友鼓动:应该多写点!每闻此言,我都含糊其辞,或环顾左右而言他。这并非故弄玄虚,实在是因为走的地方虽然多了,但未必见多了就一定识广,有感了未必就深,有时候反而越觉得肤浅,不敢轻易动笔。

以前曾在一家地处偏远的三线厂教书十余年,课余时间喜欢舞文弄墨。但因长期囿于闭塞山沟,外出机会甚少,信息不通,眼界狭窄,孤陋寡闻。从住所到学校,再从学校返回住所,两点一线轮着转,与拉磨的驴的明显差别只是没有戴上黑眼罩。虽然睁着两只大眼,却也没啥好看的,天天往返的那条路,除了两旁的花草树木随季节变化缓慢渐变之外,几乎见不到什么新面孔,也极少发生什么新鲜事。偶尔去一趟菜市场买菜,就算是可以见到一些生人的打望了。生活平淡得近乎一潭死水,日子枯燥得如同嚼蜡。题材匮乏了无新意、缺少刺激心无波澜,常常为不知该写什么也写不出什么东西而苦恼。因此,对那些擅长写作的空中飞人、旅行达人们极其羡慕的同时,心中也有些不服气,要是也能像他们一样经常天南地北、国内国外地到处跑,眼界开阔了,见闻丰富了,何愁没有素材可以写,没有情感可以抒发?只怕到时候可资写作的东西多到写都写不完,想要抒发的情感会像滔滔江水经久不息。

然而,生活总是冷静地告诉我,客观现实与凭空想象永远不可能是一回事。当自己也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不同的景观世相,有过许多的体验感触后,才明白写作的多寡与行程的远近未必成正比,能不能写,写不写得出,写得多写得少,写得孬写得好,跟是否有敏锐的感觉、独特的视角和勤奋的操练等密不可分,而绝非是想当然的那么简单。

从机场到宾馆,从宾馆到会场或活动现场,再回到宾馆,然后再到机场……这是我绝大部分出行的基本行程安排,目的明确,线路单一,来去都匆匆,无暇左顾右盼。所以,许多地方只能说我曾经去过,连走马观花的到此一游都说不上。特别是每年都去参加的北京、上海的国际眼镜展,虽说要待三四天,但每天都是在酒店与展馆来回穿梭,对某一区域仅仅是路过而已。对其景象未能尽收眼底,对其风土人情未曾深入了解,对其历史文化没有用心感悟,仅凭一些浮光掠影的见闻和浅尝辄止的感观,即使串缀出一些零星碎片,耀眼的也只不过是表面的虚光,除了叫人眼花缭乱之外,并无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内涵,怎敢轻易动笔?

偶尔也有机会游山玩水,一些美轮美奂的自然景象和异域风光,也曾令我情不自禁地发出过“啊啊”之类的惊叹,也产生过欲倾诉衷肠的冲动,但最后大多都仍然是不了了之。一见钟情式的写作,与一见钟情式的爱情,似乎都有一个相似的问题,激情有余而理性不足,狂热过度而持久欠佳,真正走心的不多,来得快也去得快,真要动笔写时,往往又感觉无话可说,或难以自圆其说。到国外旅游情形更加糟糕,因为自己只会“哈罗”和“拜拜”,对所有事物的了解,都是通过导游介绍,听过之后就忘得差不多了,由于是嚼的二道渣,能记住的那点东西也不耐回味。不过,补救的办法也是有的,拿一些旅游指南之类的东西,是有不少景观描述的文字可供抄录的,再抒发点自我的感受,敷衍成文也不是多难的事,但这与抄袭剽窃有何区别,不屑为之。并且私下认为,不论是见到美景或美女,就忍不住大呼小叫“我爱你”而欲热情拥抱者,多少有些过于“好色”的嫌疑,甚至有对美景或美女不够尊重的轻浮。刚开始旅游的时候,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和浪漫的幻想,除了欣赏不一样的美景,还有可能遇见美女,不少小说和游记都不缺少这种艳遇的描写。旅游多了,自然就明白那多半是杜撰和臆想,或者是把偶遇当成了常规。有一次去海南旅游,导游安排了一个体验少数民族结婚风俗的节目,并特别强调了有背新娘入洞房、揭红盖头和喝交杯酒等环节。还未等导游鼓动,几个年轻小伙就踊跃报名参加,这虽说不上是艳遇,但体验结婚的浪漫还是令人热血上涌。当他们喜笑颜开、满脸幸福地体验完,却被告知要缴费200元,原来是套路啊,“艳遇”的背后是陷阱。所以,随着走的地方越多,看的美景越多,经历的事情越多,新鲜感和好奇心也在逐渐减退,抒发的冲动和欲望也在慢慢衰减,自然也就不敢轻易动笔了。

有人说写作不过是码字的游戏,但终究不只是文字的简单堆砌和所见事物的随意罗列。眼见的景象,周遭的事物,欲串联成文,需要心有所动,情有所感,非得经过一番挑选剪裁、酝酿提炼、甄别取舍不可,所谓的出口成章、一挥而就的神来之笔,往往可遇而不可求,并非写作的常态。更何况,大凡名山大川和名胜古迹,历代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早已吟颂不休,留给今人观察的独特视角十分有限,可以推陈出新的机会极为难得。若只是为写而写,更多的不过是老调重弹、鹦鹉学舌和拾人牙慧而已。

“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”,就连豪气干云的诗仙李白也曾发出过不敢动笔的喟叹,又何况我等浅学之辈乎?

(作者系中国眼镜科技杂志总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