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朗的重庆

版次:010    作者:2019年06月12日

阳云

作者简介:

阳云,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四川巴中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、秘书长,第三届巴中市文联主席

到过无数城市,能一下子感知到一座城市独具特色的个性与面貌,不容易,因为现在千城一面的城市不少。重庆则不同,它有鲜明的特征,并且性格很突兀,那就是“硬朗”,这种感受很强烈。想起重庆,这个词就会在脑海里跳动。

重庆的硬朗,直观印象则为环境情势所造就。市区三面临江,一面靠山,于崇山峻岭中,倚山筑城,建筑层叠耸起,一座座高楼突兀在陡峭的岩壁上。一入重庆,就被这高耸的气势所折服,挺拔昂扬,森森然。这与到达其他城市的感知完全不一样,有的城市,一进入就有一种被淹没沉溺于大海的味道,条条街道似乎一个模样,座座楼宇整齐地站在两边。再高,也变得平庸普通,显不出雄劲伟岸。

重庆为山城,是自然的选择,实为山城,也是没得选择。重庆的山城特色明显,在特大城市名分中,全国无出其右者。有山即有水,重庆之水是大气象,长江、嘉陵江两条大江将城市分隔成诸如渝中、江北、南岸、巴南等等这样的片区,城在岸上,城在山上,山在城中,分不清是山的城,城的山。

在重庆行走,体验山城,到处都能见其坡坡坎坎,若步行,石阶石梯,够脚力来登爬,如景点洪崖洞,依山就势、临江而立,沿崖而建;若乘车,道路弯弯绕绕,或盘旋、或俯冲、或穿山、或过桥,忽而江左江右,忽而南岸北岸;若坐船,离船靠岸,迎接你的则是数百步台阶。人在这样的环境里,一直都是起起落落,变幻不定的。

心不定,容易躁动,脾气就多些火爆,性格也就凸显出来,这可能是重庆人喜欢吃火锅的动因吧,能“辣得死去活来,麻得翻江倒海”,啥状况?抗得住麻辣,正好与性格相得益彰。久吃火锅,更能强化人的性格,人们常说重庆人性格中具豪爽、粗犷、潇洒和义气,是不是与吃有关联,没有科学数据论证,我不能妄断。不过我臆想,按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惯常理论分析,重庆人性格充分外显,是否与他们一天到晚爬坡上坎有原因呢。试想走路都累得不行,哪有闲心来斯文缠绵,遇事当砍斧切,当一是一,干干脆脆,不就直爽利索了。路拐弯抹角,人直来直去,正好是人与物事的相互映衬互补。

再证我对重庆硬朗感知,与重庆以前闻名的山城棒棒军有关。这个不是来自有名的电视剧《山城棒棒军》,实际上也只能归为重庆是原产地。别处搬运东西,叫背老二、挑夫,工具有背篼、背夹之类,重庆搬运工,就靠一根棒穿行大街小巷,棒直、棒硬,牵扯到性格,也还沾墨在理。

初识重庆,认为硬朗是城市面貌,但当对重庆更进一步认知后,硬朗的不仅是城市房屋建筑,而是人的内在力量、性格特征,最终形成的一个地方的文化人格,已然内化于心,逐渐显示出整体的人文面貌。

对重庆城市硬朗形象的感知,也还与这个城市的历史相连。

重庆古为巴国辖地,曾一度为巴子国的首都。巴蜀大地,很早以前,即为巴和蜀两个国度,当然分属两种文化传承,虽经两千多年融合,但根脉还见殊异。成渝分家后,重庆自然扛起巴文化旗帜,属地别称巴渝之地。

巴国的起源和历史十分古老,可以追溯到上古传说时代。生活在崇山峻岭中的巴人,在与自然与别族的抗争中,变得骁勇善战,崇尚勇猛与忠诚。最典型的论证即是周武王联合诸国灭商之时(公元前1046年前),巴人军队成为灭商的主力和前锋,《华阳国志》记载:“周武王伐纣,实得巴蜀之师,著乎《尚书》。巴师勇锐,歌舞以凌殷人,前徒倒戈,故世称之曰:武王伐纣,前歌后舞也。”巴军击奏着金属的淳于和铜钲,挥舞着戈、剑、钺、戳等各式兵器,载歌载舞,视若无人地向商朝的大军前进,商军纷纷投降倒戈。巴军因在伐纣中勇武而功勋卓著,被周王分封为巴子国。巴人尚武,于史有据,武者性硬,源自天然。

自此以下,巴国虽灭,数千年中,巴人精神却绵延传承不断,成了这片土地的空气和水。不管土著也好,还是移民也罢,只要置身在这方热土,生长成硬朗的性格便自成必然,正所谓:“橘生淮南为桔,橘生淮北则为枳”。

重庆人硬朗性格与一个人物也有关,他穿越历史,成为古巴国人性格面貌的代言人,此人即是古巴国忠义将军巴蔓子,史载东周末期,约公元前4世纪,巴国朐忍(今万州一带)发生内乱,时巴国国力衰弱,国君受到叛乱势力胁迫,百姓被残害。巴国将军蔓子遂以许诺酬谢楚国三城为代价,借楚市平息内乱。事情结束后,楚使来索城,巴蔓子认为国家不可分裂,身为人臣岂能私下割城。但不履行承诺是为无信,割掉国土是为不忠,巴蔓子告曰“将吾头往谢之,城不可得也”。于是自刎,以授楚使。巴蔓子以头留城,成就了忠信两全。此故事,成为了巴渝大地传颂千古的英雄壮歌。

感受重庆的硬朗,还有一个词怎么也绕不过,它会给重庆性格以现代的注释,那就是“红岩”。红岩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了,那是一种革命年代孕育的不屈不挠精神,在歌乐山下、渣滓洞里,以“江姐”为代表的一群仁人志士,可以为信仰慨然置生死于不顾,面对血腥的屠刀,能够凛然而立。慷慨壮举不能不说是宁折不弯的重庆人硬朗性格。红岩文化红岩精神,一群人用鲜血与生命浸染构筑的文化,强化了山城具有史诗般的英雄气质。

品读重庆,硬朗是对重庆身份的评介与限定,带有个人色彩和认知。解读重庆硬朗的品格,在山又不在山,是历史,是文化,是长久的积淀。重庆的硬朗呈现和展示的品质,它如同血脉自然地流淌在重庆人身上,很自然地屹立在江之上、山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