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眠这件“小事”

——报告文学《拯救睡眠》

版次:011    作者:2019年05月16日

李燕燕

最早触及睡眠问题,是在2017年9月,鲁迅文学院进修期间。我认识了一位叫“阿宝”的“70后”小说家,同时,他也是一位成功的商人。一次,阿宝跟我聊起“失眠”,坦言“那个东西很难治,我治了多年试了各种疗法,也不见多大好转”,他指着自己的光头告诉我,“就是因为长期失眠,才失去了一脑袋茂密的好头发”。当时,我因为一些烦心事,也陷在“睡不着”的烦恼中,但却没有把它当回事。阿宝这一说,我就上网查看“睡眠”这件“小事”,找知乎找豆瓣瞧瞧。

结果我发现,关于“睡眠”的话题成百上千。哪怕夜深,“知乎”上关于“失眠”的问答还在火热进行。一位网友的发言很是精彩:“今天我所渴求的一切仿若都近在咫尺,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它们,并且深陷其中——我以为在享受生活,殊不知,已经被自己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生活全面控制。包括所有的时间,更包括我的睡眠。”

一个成年人,一天的睡眠时间,正常应该在7—9个小时。换句话说,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,是在睡眠中度过的。在一条看不见的长鞭驱策下,人们慢慢陷入永不停歇的状态。永不停歇的,何止是身体和脚步,更有内心,愈夜愈翻腾。人们试图用生命三分之二的时间掌控一切,却对另外的三分之一失控了。

我的好奇心被点燃。在犹豫着要不要吞下第一颗安眠药的同时,也决定了采写一篇关于“睡眠问题”的报告文学。

从2017年12月开始,我查看了大量资料,尤其是我的战友、资深心理咨询师刘云波发来的“2018世界睡眠日新闻发布会”公开的数据,可谓触目惊心。

——社区老年人群中睡眠障碍和抑郁症状的患病率分别为30.5%和18.1%,且10.6%的社区老年人同时存在两种疾病或症状。睡眠障碍是痴呆发生的危险因素。

——中国“90后”年轻人睡眠指数, 其均值为66.26,普遍睡眠不佳,呈现出“需要辗转反侧,才能安然入睡”的状态。“苦涩睡眠”占29.6%,“烦躁睡眠”占33.3%,“不眠”占12.2%,“安逸舒适睡眠”占19.4%,只有5.1%睡眠处于“甜美睡眠”。在睡眠时间上,“90后”睡眠时间平均值为7.5小时,六成以上觉得睡眠时间不足。

原来,睡眠绝非小事。

当下,国人的睡眠亟须拯救!

2018年2月,在刘云波帮助下,我深入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金紫山院区。在那里,中心副主任、主任医师罗捷就我所关心的睡眠问题及其病因、治疗方案作了详尽科学的解释,也向我介绍了许多经典的病例。与此同时,心理咨询师何梅、余波、汤朝千、孙小莉等也纷纷接受了我的采访。他们从事着不同的研究领域,比如汤朝千从事的是争议颇多的“催眠”,孙小莉则是一位心理服务志愿者,足迹遍布重庆市数十个社区,帮助过的对象包括学生、老人、留守儿童、婚恋危机人群、单亲困难家庭、出租车司机等。与这群专业人士访谈的过程中,我愈发深刻地感觉到:睡眠问题,不仅仅是一个精神心理领域的问题,更是一个社会问题。

在将近四个月的患者追踪访谈中,沉没于“冰山之下”的“关于睡眠的那些事”,被我一点点艰难地“挖了出来”——

母亲对在外打工的三个儿子的担心焦虑,最终化为入夜胸口憋闷难以入眠、却在身体指标上查不出任何异常的“心病”。

一对老夫妻从外省来渝数年,“帮儿子带孩子”,思乡令他们双双患上失眠。在中国,“给儿女帮忙”的随迁老人有很多,他们被称为“老漂族”。“失眠”成了“老漂族”的“通病”。

一位年近花甲的父亲,因为严重失眠及巨大的不安全感,被迫就医,在诊断出中度抑郁的同时,还发现了阿尔茨海默病(老年痴呆症)的迹象。

心理咨询师汤朝千的手机里存着一张“冰山图”,“露出的三分之一是我们的意识,平于海面的是‘前意识’,海面以下的三分之二——最多的部分,是‘潜意识’。”“冰山图”的原理来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。按照这一学说,潜意识很难或根本不能进入意识,前意识则可能进入意识。前意识处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、担负着“稽察者”的任务,不准潜意识的本能和欲望侵入意识之中。但是,当前意识丧失警惕时,有时被压抑的本能或欲望也会通过伪装而迂回地渗入意识。热爱“掌控自我”的销售员,却被“与理想无关”的现实掌控,于是通过熬夜,与自己的灵魂对话;“奔四”的女性公务员,在现实中“缺爱”,通夜在幼稚的“青春偶像剧”里寻找被爱的感觉。

有些睡眠障碍的根源则是心理创伤。从小失去父母陪伴的留守少女害怕睡觉,一睡下便“噩梦连连”。目睹舅舅的意外去世,大学生从十四岁起患上了难于治疗的“梦游症”。因为失恋失业的连续打击,健康小伙成了一个“嗜睡者”。

不得不提的是,虽然当前复杂的社会生态和老龄化加剧,使得睡眠障碍在我国社会高发,但时至今日,仍有不少人把“心理疾病”等同于“精神病”,报以异样的眼光,使得睡眠障碍患者在就医治疗时顾虑重重。也因此,对患者的采访当中充满波折和困难。有的患者,我再三联系反复说明才同意接受采访,但最终拒绝见面,只答应电话采访;有的接受采访时,直接拿着一纸协议,要求我必须在作品中隐去他们的姓名、职业、工作单位,不许现场拍照,不许侵犯他们的隐私……

但值得欣慰的是,如今治疗“睡眠障碍”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程式:大部分人可以自我调整,主要包括练瑜伽、体育锻炼、饮食调整等;如果这些非药物治疗没有达到效果,需要专业人员的心理教育谈话、咨询治疗共同协助;一段时间的谈话治疗还是不能让患者很快睡眠,药物治疗可以起效。更值得高兴的是,在心理咨询费用动辄50分钟便以数百元计的今天,一些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室热衷社会服务,低价接诊了很多底层民众和青少年,“睡眠问题已然成为社会问题,对我而言,这是种社会担当。”心理咨询师何梅告诉我。

在长达半年的采访中,我看到在心因性的慢性失眠里,具有负性思维模式的人比例很高,通过精神交互作用,由于越来越关注,导致问题越来越严重,形成恶性循环。过度恐惧和关注睡眠又导致了生活的失序。形形色色的“睡眠产业”,在致力于解决睡眠问题的同时,也制造着睡眠问题。究其根本,失眠并不是一个纯粹生理或者心理的问题,它是各种社会因素的交织。

那么,“拯救睡眠”的正解是什么?

心理咨询师余波提供了一种答案:“拯救睡眠,最关键的是,要把‘失眠’作为一次修复契机,给人疗愈的机会,让人看到自己的‘伤口’和‘痛点’。”

在结束采访的时候,我了解到,不少睡眠障碍患者已经开始把“睡眠问题”作为自我认知的一个最佳时机,借此调整自己的思维模式和情绪认知,生活也在向好的方向转化。

最后,以我的创作向我国正在发展中的心理健康事业献礼!

(作者系重庆市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