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土大石坝

版次:004    作者:2020年05月22日

大窗

我乡下老家大石坝这个地名,说起来没有一点技术含量,更不用说取名的艺术了。眼前就是一整块宽阔干净的石头,总体呈椭圆形,由东北方略向西南方向倾斜。别的村少有这么好的天然的晒坝,我们常常很自豪。

大石坝能够晒近二十家人的粮食。稻谷,包谷,高粱,油菜,有的人家也晒红苕干。农闲时,晒很多柴草,有好几家甚至把包谷秆和稻草麦草成垛地堆在石坝上。大石坝,无疑是我们乡愁的重要部分。

今年仲春回家,在大石坝盘桓久之。当年为看守粮食搭建的草棚还在。那些年,暑假期间常常帮二姐夫看守堆好的包谷和稻谷,在草棚里和长脚蚊斗争,和瞌睡虫抗衡。近三十年了吧,日晒雨淋,使盖在上面的稻草和麦秸凝成一板,竹木架也脆断塌陷了不少,但依然挺立在那里,如同岁月留下的雕塑一般,安守着故乡深邃的寂寞。

石坝上用錾子手锤打出一条条浅浅的痕迹,是一家和另一家的界线,丰收时节,远看近看是一块块不同形状和颜色的粮食。有时有人家忙不过来或外出,大家彼此帮忙照看和抢收,平素里大多能和睦相处。但也有因为晒过一寸两寸界线吵闹不休的。连带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慢慢的矛盾就深沉起来。在物质贫乏的时代,寸步不让一锄土,针锋相对每句话。邻里之间口舌交锋就会愈加猛烈,好多老辈子临死前都还想着吵一架。但是,下一辈人,再下一辈人从来都没有参与到老人们的恩怨中。如今这群人大多远离故乡,在遥远的南方北方拼搏立足,或在城市里坚韧生存。但只要一说起金银坎银子石大石坝十六挑这些地名,一说起早已成为故乡标志的那棵老黄葛树,便会流淌而出无法抑制的思乡情怀。

人们在大石坝中间开凿了一条深约三寸宽约两寸的排水沟,顺着石坝的倾斜蜿蜒而下。我常常认真疏浚堵在其中的树叶和泥沙,像在经营一项庞大的水利工程。下大雨的时候看着浩荡流水,十分兴奋地跟着奔跑。有时还用竹木片当作船,在狭窄湍急的流水中疾驰,禁不住生出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喜悦。

大石坝的东北一线,从羊湾到后湾绵延的悬崖下原是一层层陡峭的的斜坡,被乡亲们开辟成一梯梯条形的庄稼地,和对面的塔子岭,任家院子背后的山堡之间,构成一处巨大的箩筐一样的地形。这里和渠河边下涞滩西面的丘陵之间,有一湾水田,一直蜿蜒到上涞滩古街下的长岩洞下,仿佛一条长龙,人们就称呼叫大湾龙田,龙首那块田最大,离渠河最近,半张着嘴,涨水时节,似乎可以吞吐河水。

从后湾往前走,路过狮子岭,以前高耸险峻的山岭变成了斜坡,随意就可以被我们徒步征服,我知道,还有一些沧海变成了桑田,布满了杂草。

逢夏秋高温多雨季节,我们喜欢相约到大石坝边上去看渠河涨水,水涨得越大,往往越是欢乐,完全忽略了下涞滩临河人家,以及同学李大平刘定云刘小琴们的惊慌和苦痛。

每当看见暴涨的水渐渐退去,我们会带着遗憾往回走。要知道,能够亲眼看见一条小河陡然变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,那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,在那些枯燥的岁月,能刺激人的事情真的不多,难怪,我们胸中朴素的欢乐会油然而生。

今年谷雨前回了趟老家,站在石坝上,仿佛觉得石坝缩小了数倍。有的地方表面上有一层石皮翘起,看上去粗糙极了;有的地方长了青苔,色彩由浅渐深,像是岁月留下的淤痕。

八十岁的莫六叔正好扛着锄头路过,莫二哥在包谷地里除草,几株滴水观音在石坝边的泥土里摇曳,附近的橘柑花开正香。一瞬间觉得故乡在苍老中蕴含着生机。

我们说起以前晒坝的繁忙,说起许许多多与大石坝有关的故事,那一切好像都是不远的事。我问起杜幺妹的近况,她说已有两个孩子,大的已经在打工了,小的在云门读高中。

杜幺妹在我的印象里还只是个小女孩,怎么就人到中年了呢。说起来一晃就几十年不见面了。

时间总是按照她自己的步伐不断前行,但安静的大石坝始终留守在那里,供你回忆,等你归来。

我家修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新屋离大石坝很近,而今新屋已成老屋。独守多年的二哥已于几年前病逝,屋檐下一捆捆包谷秆整齐排列着,好多年了。也许,永远不会有人用它们燃烧出炊烟的模样。屋顶铁锅状的信号接收器锈迹斑斑,黑白电视机天线兀然立着,屋中间的矮木凳上积满厚厚的灰尘。它们和凝固了的空气做了永远不能说话的哑巴。

大哥一家二十多年前就定居主城,他们以前的厨房和猪圈屋的门锁早已掉落,门口外为防雨水的薄膜委身于地,破成几块。房屋旁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需两人才能合围,遥想幼年植树,少年在枝丫上读书,青年外出求学谋生的情景,每回故乡,与香樟见面都觉得又将阔别。大树旁原来有一蓬竹林,从大石坝的角度拍摄过来,竹尖上曾经停留过一轮孤月。

是前年初冬所见吧,吟过一首《归乡记:月光是清冷的》——

整个乡村陷入到飘渺之中

田野下沉,白日所见黄色稻桩和

土生土长的小菜,此时都没入夜色

远方无嘈杂之音,寂静博大无边

好多空房子长出杂草

亲人远走他乡,或独守自己的墓地

我以星星的孤独,感受月光的清冷

仿佛听见一只鸟失眠,它试着扇动翅膀

说:一切都近似虚幻之物啊

那天,随意拍摄年近九十的老父亲站在百年老屋门口,我的老家,越来越老……有乡村经历的人每回故乡,大概会有共同感叹吧。况且,我的身形越来越胖,鬓发斑白,没有一个儿童来问,村子里大多是比我年长的长辈,且越来越少,村里老屋当是清末所建,屋脊梁木粗大,门槛长而高,斑驳老墙壁上有两个燕子窝,燕子年年春来秋去,如同家人。

太多记忆纷至沓来,我刚刚建好老家微信群,他们一窝蜂拥塞进来,文字,图片,语音聊天,热闹非凡。他们终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朋友,和童年记忆,以及久违了的故乡。他们兴奋不已,在一个虚拟空间里,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欢乐和幸福。

这么多年来,每次回家,我都会悄悄去大石坝,散步,拍照,冥想。仿佛寻找一个精神的托身之处,用一个独立空间证明存在,借此也要把城市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简单。如同所有安静的人,我喜欢宅居一隅,不学虚荣者。

(作者系九龙坡区作协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