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粥一饭

版次:004    作者:2020年09月16日

李毓瑜

没有经过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粮食困难时期的人,不知道“抓精”是什么?而那时的“抓精”却是横刺在你面前空降的一双手。它弯曲而瘦削,长长的指甲,闪电般的从你眼前一掠而过。在你惊魂未定,手中的一块饼、半截馒头……便如大风扫过。暗影一闪,只见身子不见头的一个怪物,以百米冲刺的狂奔,二三秒便消失在你的眼目中。再暗下惊魂一看,你手中的饼、嘴边的半截馒头,早已空无一物。

记得那是一个落雨的冬日,在储奇门的羊子坝菜市场,买了一个芝麻烧饼。才出炉的烧饼,芝麻香混合着麦香、又酥又软又烫,进不得嘴,便捧在手上吹。

看着烧饼吃不了,姐姐说:“我们来数数有好多芝麻?数完了就分。”

于是我们姊妹便头靠头,两个人四只眼睛,心无旁骛一粒一粒地数开了。

“一二三四五……”突然一只脏手从空中劈下来,姐姐手中捧着的烧饼被打落在地上,那饼一滚,只闻着香气还未吃到芝麻香的烧饼,就滚到脚边的一个泥水坑里了。看着泥浆里的烧饼,我“哇”地大哭起来。

只见一个蓬头的汉子,上挂一件露肉的棉衣,下穿一条破旧的单裤,一双光脚,眼明手快地捞起泥浆中的烧饼,不,是泥饼,边跑边往嘴里填。

姐姐大叫,“抓精抓精”,但无济于事,只见风吹动着那条破旧的单裤,露出两根细细的腿杆,光着脚在雨中飞奔。

到手的烧饼没了,我哭着吵着姐姐,你为什么要说数芝麻?不数,我们早就吃到肚子里了。

妈妈知道了,说:“或许他已三天没有吃东西了,再不抢,他就没力气了。是你们的烧饼救了他。”

原来一个烧饼就是一条命。

母亲是孤儿,四岁没有了妈,六岁父亲又去世了,她是手挽着一个装有她简单换洗衣服的蓝色小包,辗转在亲戚家的饭桌上长大的。那种辛酸与不易,她没有对我们说过,但饥饿想来是她最深刻的印象。

有一个细节我不能忘。我家饭桌上有一条裂缝,有饭粒掉进裂缝了,母亲就用手掌在桌面上一拍,饭粒受到震动,从裂缝中跳了出来,母亲把它捡起来,恭敬地送入口中。这种举动,让我们从小在心中,对粮食就不敢随意浪费。

对于吃,那时坊间流行的是:“菜当三分粮,海椒当衣裳”,瓜菜代,是我们市井百姓饭桌上的标配。

在我记忆中,父亲每年一次从泸州探亲回家,那棕色旅行包里的东西,就是我们敞开肚子大吃一顿的稀罕之物。

在被岁月磨损得掉了耳朵,用绳子代替有几分沧桑的旅行包里,有父亲用泸州的白萝卜晒成的萝卜干,还有船停白沙码头上岸买的藤藤菜。母亲便会用大铁锅炒没有油的藤藤菜和白水煮萝卜干,填饱我们饥饿的五个儿女。

我们吃下没有油的藤藤菜,半夜被涌上来的清口水呛醒,我张大嘴使劲地一口口吞,喘不过气来,差点窒息。父亲第二年从泸州探亲回家,母亲仍用大铁锅炒没有油的藤藤菜和白水煮萝卜干。我们大吃一顿后,母亲不让我们躺下,而是让我们靠在床头坐着睡。这样涌上来的清口水,就不会窒息我们。没有文化的母亲,以她的智慧,维护着被饥饿围困的我们。

饥饿中的母爱,不是那么精致,不是那么完美,但却让我们明白活下去的只有粮食。

后来母亲给人织毛衣,替医院洗被子、下雨到码头卖雨伞、折纸盒……挣来的钱,到河边的木船上买回萝卜、青菜、红苕……喂养我们。

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之不易,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坚”。

在母亲的浸染下,从饥饿中走出来的我们,人生有了底色。
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