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的家乡

版次:004    作者:2020年10月16日

李晓

家乡是什么,是萌芽你生命的地方,是在远方一想起,就汩汩汩冒出井水灌溉滋润心田的地方,它给灵魂源源不断提供着养分,充满了生命的丰盈。

家乡是什么,是伫立与守候在生命血地上的那一群人,他们,为在心上悬浮的乡情,沉甸甸地打底。

乡下亲戚

我家的亲戚,大多扎根深山,日子清贫,他们如狗尾草一样生长在山间,在风中摇摇摆摆,似在遥遥颔首致意。这些老亲戚们,在山中发出芝兰之香,让温暖的亲情乡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着。

在老家时,这些亲戚间的往来,串起了日常生活的藤藤蔓蔓。我妈进城那年前夕,这些亲戚们提着篮子里的山核桃,抱着滚圆的冬瓜,扛着麻袋里的新米,挨个来我家探望。亲戚们千叮咛万嘱托,进城以后,不要忘了我们啊。我妈说,常走动,常走动。

在城里,遇到老家亲戚们的生日,婚丧嫁娶,我爸我妈都要提前作安排。有次到爸妈家,看见我爸还在日历本上标注着:农历三月二十八,表弟何久贵生日;四月十六,表嫂龙万珍生日;十月十九,表叔孙德本家娶儿媳妇。一年之中的日子,就这样在我爸妈日日夜夜的惦记中过去了。

我爸对亲戚之间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,长辈晚辈的辈分关系,捋得明明白白,古时怎么称呼,现在怎么称呼,心里也清清楚楚。

我三姑奶90岁生日那年秋天,表叔提着一篮子鸡蛋进城来,篮子里还铺着一层稻草,我妈闻到了稻草气息,兴奋地问:“稻子收割了吧?”表叔回答,割了,割了,谷子还在晒,新米给你们留着呐。表叔这次是特地进城,邀请我爸回村去当三姑奶生日当天的知客师,就是全程负责接待招呼生日那天来的客人,并在生日宴开席前代主人家发表感谢辞。我爸愉快地答应了。表叔赞扬的口气对我爸说,你当年在千人大会上讲话,绝对没问题。我爸纠正说,没有一千人,只有三四百人吧。表叔这个人说话一向爱恭维,是那种讨好强迫症,他又接着对我爸说,不要说一千人,就是万人大会,你也镇得住场子。我爸叹气说,哎呀,现在退休了,不要说一万人,连一百个人也没机会了。

老家全村户籍上的1800多人,我爸用亲戚之间的图谱推算起来,全村人之间差不多都是亲戚了。所以我们老家那个村子一直以来民风淳朴,古道热肠,端一碗饭随便进哪家的门,都可以夹上一筷子的菜,都可以坐下来陪那家主人喝上一杯乡上酒坊里酿的热辣辣的烧酒。

三姑奶生日那天,我跟爸妈一同回村,村子里炊烟袅袅,飘着肉菜香,厨子也是本村的,赶来帮忙的人都是村里男女老少。我爸与见到的每个乡人亲戚握手或拥抱,我妈被亲戚们团团围住问寒问暖。那天开席前,或许是我爸心情激动,他脱稿讲话的节奏有点结结巴巴,不过让我惊奇的是,我爸居然当场念起了他作的一首古体诗。我爸的讲话依然获得了全场掌声。表叔端着一杯酒倾斜着肩膀走过来,向我爸表示祝贺:“兄弟,你讲得好,讲得好,千人大会完全没问题!”我爸走上前,他双腿半跪,递上红包,对坐在椅子上的三姑奶拜寿,90岁的老人眉开眼笑。村头那棵与三姑奶同龄的黄葛树,那天午间枝叶吹得哗啦啦哗啦啦响,似在给我三奶奶贺寿。

这些年来,我爸妈家和我家吃的菜,几乎都是这些老家亲戚们担着筐背着篼挎着篮扛着袋送到城里来的,新鲜的菜叶上有时还滴落着山间露水。乡下的这些老亲戚们,他们俨然是山野间那些遍布的草本植物上,闪耀着亲情和人性美好的晶莹露珠,袅袅散发着芝兰之气,温存与滋养着我爸我妈日渐苍老的岁月。我也愿意,在城市里有着这样的老亲戚,让一个一个的家,在灯火繁华光影迷离的城市,如找到沿着回家的老路标一样,充满了人世的牵挂与温暖。

城里老乡

那年我妈随我爸进城居住,搬家那天,山梁上站满了送行的乡亲,黑压压一片,空中一团团白云蠕动着,也似在给我妈送行。

进城后,乡下老家的宋会计,是我爸妈在村子里的信使。老家村子里的庄稼长势,一家一户的红白喜事,宋会计每次进城来,爸妈都要听取他的专题汇报。

这些年,我爸明显老了,他往往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就睡过去了,鼾口水打湿了前胸,我妈就给他胸前隔了一张手帕。我爸有时沮丧得感觉生活没多大意义了,他目光幽蓝浑浊,在往事的沉渣泛起中搅动一下凝滞的思维。不过一说到老乡们,我爸就按捺不住兴奋了。

这些年,老家的乡亲们也陆陆续续进城居住了。宋会计捧着村子里那本人口账簿,把进城买房、租房居住的人一个一个画上红圈给我爸介绍。宋会计画一个圈,我爸就在旁边叹一口气。我妈对我爸说,你叹啥气呢,来城里的老乡多了,该高兴才是。我爸沉默着,只有宋会计摸透了他的心事。宋会计对我说,你爸是担心进城的老乡多了,没人种地了。我知道我爸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,有一次读报,他看到距今46亿年的地球寿命可能也有限,面色忧虑地对我妈说,哎呀,地球要是真没了,这人类咋办啊。

进城来的老乡,有打工做生意的,也有随在城里买房儿孙一起居住的。比如罗老三,就是罗伦贵,以前在村子里是个铁匠,我17岁那年高考落榜,堂伯就是在罗老三的铁匠铺子里给我打的锄头、镰刀和砍刀。我在月光下挥舞着那把银亮的砍刀,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古战场的一个将军。

罗老三进城以后做了菜贩,整天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批发蔬菜瓜果。我爸对我说,你应该帮帮罗老三,有一年在村子里,他家杀了一头猪,把最好的一坨猪尾肉就送给了我们家。通过我联系,城里两家单位的食堂,由罗老三供给。罗老三对我感激不已,有天溜到我办公室,放下一个信封就离开了。我顿时明白了罗老三的意思,在电话里呵斥他:“罗叔,你马上给我回来!”我把红包退还给了罗老三,对他说:“罗叔,我们是老乡!亲不亲啊,老乡人。”罗老三的眼圈红了。我爸对我念叨过,罗老三把瘫痪在床的乡下老母亲也接到城里伺候了。我爸和我妈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去看过几次,卧床的老人感动得抹了一把又一把泪,有一次还准备硬撑着起身,结果身子还是稀泥一样瘫软下去了。

后来不久,我爸拗不过罗老三的热情,他在城里一家小酒馆宴请了我爸我妈等几个老乡。这给了我爸我妈启发,决定进城的老乡们每个月聚聚,也就是在一起吃个饭,忆个旧。有时聚会,我也在场,每逢怀旧达到高潮时,与会老乡们都湿了眼眶。我感觉这些在城里的老乡们,把村口黄葛树下那一眼老水井也引流到城里来了,汩汩地灌溉润湿着心田。城里老乡,也是心里的一片月光。

在这些城里老乡的聚会中,倾诉乡情,回忆悠悠往事,淳朴情感中也不乏显摆的老乡。有一次,一个儿子是做房地产老板的老乡带着炫耀的语气说,他儿子最近又接了上亿的工程。我爸有点心堵,起身欲走,不过他感觉自己不能失了气度,又转过身,握住了那老乡的手表示祝贺,是我们村子里的骄傲,人才啊。那老乡眯着眼笑了。

这些来到城里的老乡们,其实在我心头,他们还住在那一片稻花满村飘香高粱满天红的家乡土地上。他们和我一样,在那片土地上长满了生命的根须。 (作者单位: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