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里河畔

版次:004    作者:周成芳2020年11月20日

浦里河系老家小镇背后那条河。孩提时,我并不知道那条河的书面名称,随大人们一起称其为大河坝。

大河究竟有多大?我的脑海里没有明确的概念。凭肉眼见河流很长,一望无际。河面很宽,站在屋后河堤向对岸的人挥手,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河上搭有一座简易的小木桥,小时候我曾跟母亲去对岸走亲戚,走在桥上老听到吱吱嘎嘎的响声,感觉惊险又好玩。

听祖辈讲,镇上世世代代的人都靠那条河养育而成。打我记事起,母亲常对我说,两位哥哥从小就学会了去河里挑水。最初因为个子小,一桶水两个人抬着走。后来大点了,就一人提一桶水回家。我出生后,家里已安装了自来水。水还是大河的水,只要拧开水龙头,就会听到哗哗的流水声。母亲总说,兄妹三人,就你最享福。

二伯母家住隔壁,那一年,刚参加工作的堂姐将男朋友带回家。小伙子家住农村,二伯母心里极不乐意。堂姐态度却很坚决,一直强调对方对她好。二伯母没好气地说,那你让他去大河坝挑几桶水嘛。准姐夫二话没说,去河里挑了一桶又一桶。二伯母家的水缸满了,她的脸上也由阴转晴。

大河坝是小镇居民的重要聚集地。天气晴朗的时候,女人们提着木桶去河边,桶里装满了一家老少换下来的衣物。有时需要清洗的衣服多,水桶就会换成大背兜。河边有很多大小不同,形状各异的青石板。女人们总爱扎堆一起,一边在石板上搓衣服,一边热火朝天地聊家常,好像每天都有摆不完的新鲜事。

先洗完的,却并不急着走,拿过其他人桶里的衣服接着洗,继续刚才没聊完的话题。遇到谁有洗被子之类的大件,几个女人一人牵着被子的一角,用双手不停地翻动,在水快拧干的时候,再将被子往大石板上重重一扔,那声音清脆又响亮。

暖暖的阳光洒在浣衣石上,也洒在浣衣女的脸上。女人们清朗的笑声和着潺潺的流水声,宛如一曲动听的交响乐。

大河坝不光是大人们的洗衣池,更是我们孩童的游乐园。尤其是炎热的夏天,男孩子们光着上身,像鱼儿一样,在水里游来游去。一些胆大的男孩直接从几米高的河堤上纵身一跳,河水很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。没多久,就见河中露出一个小脑袋,朝岸上的小伙伴甩甩头,那姿势简直帅呆了。

我们女孩子不会游泳,就直接穿着裙子在浅水段里泡着,太阳光很强,泡在水里却格外凉爽。为寻找乐事,我们趁那些男孩不注意,偷偷往他们的脸上洒水,看他们满脸狼狈的样子,不禁乐而开怀。

我对大河坝也有敬畏之心。那年月,老天爷要是连续发威,河水就会持续上涨。先是淹没了浣衣石,再没过河岸的层层石梯,眼看着屋后的菜地也快被冲毁,人们开始忙乱起来。

男人们挨家挨户上门,一些人负责将各家的老人小孩护送到场外安全地段,另一些人则将每家的锅碗瓢盆,桌子板凳搬运到楼上。家里住平房的,就帮他们将沉重的物品搬到住楼房的街坊家。女人们也东家走,西家看,看谁家还有小东小西需要清理。大家你搭一把手,我出一份力,谁都分不清这是在你家,还是我家。清理得差不多了,人们提着随身物品,浩浩荡荡离开家门。待洪水退去,又一起返回挨家挨户共同整理。

我上初中的时候,大河上架起了一座宏伟的石拱桥,足有200米长。桥头还修建了硕大的广场,这让住在两岸的人们都很兴奋。白天,对岸的乡亲们三三两两结伴来场镇赶集。黄昏,场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去桥上散步,见了谁都能聊上好一阵。到了夏天,桥上的夜晚更是热闹,人们坐在广场边吹着河风,喝着刨冰,聊着乐事,再整几句卡拉OK。

街头朱叔叔家开了照相馆,去他家拍照的人大多要求以大河为背景,每次他都得挂着相机去河边。后来,为方便人们拍照,他干脆在桥上广场支起脚架。初中毕业那年,班主任带着我们在河边沙滩上拍毕业照,他说就是这条河养育了我们。我也在那天才知道,河的本名叫浦里河。

大学毕业后,我怀着梦想漂泊四方,却始终看不清前进的方向。当感觉身心俱疲时,我逃也似的回到浦里河畔。彼时,家里已修起了三层小楼。我每天无精打彩地坐在楼上,望着缓缓流淌的浦里河,任思绪飞扬。

母亲对我没有半点责备,她每天精心为我准备一日三餐。父亲本不善言辞,却时时为我分享点古人如何战胜困难之类的励志故事。

秋高气爽的日子,我决定背上行囊再次远行。临走那天,我特意站在屋后河堤上,背靠浦里河拍了一张照片。我带着那张命名为“背水一(站)战”的照片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
我在繁华的大都市拥有了一席之地。但每年辞旧迎新之际,我依然会回到浦里河畔。我固执地认定,只有喝一碗养育过我的河水,才能让我感受到新年的氛围。

随着三峡移民搬迁,老场镇也位于淹没区。一些老街坊在新的规划区域内修建了房屋,将新家仍然安置在浦里河畔。

二伯母已年过八旬,身子骨仍很硬朗,她说幺儿经常去河边钓鱼,这是常喝鱼汤的缘故。她说的幺儿,正是当年初次登门便去大河坝挑水的姐夫。小舅在新场镇修建了漂亮的小楼,房屋距离浦里河不足一公里。他每天推着90多岁的外婆去河边晒太阳。

关于浦里河,我曾特意上网查询过相关资料。这条河的长度,发源地,流经哪些县,哪些乡,我还专门记在本子上反复熟记。可记来记去,却总也记不住那些空洞的数据。唯有那一段不足5公里长的大河坝,我从来没去记过,却必将在我的记忆里永生。
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、开州区作协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