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菜园

版次:004    作者:2021年09月15日

罗毅

很多年前,女友第一次上我老家的时候,忐忑不安。临行前,女友妈妈说,你们那山沟沟,吃的睡的洗澡的,还有上厕所,方便不?尽管候任丈母娘心生担忧,但不得不承认,我的出生地,确实是一座式微的老城,而且我的母亲就出生在乡村。打12岁起,母亲就是全劳力,上山砍柴,下田插秧,甚至男人干的农活也不在话下,如犁田耙地、打谷脱粒,根本难不倒我的母亲。我愉快地告诉女友,不信,去看我们家的菜园子,就知道了。

女友在我夸赞母亲的神侃中进了屋,果真被家门前的菜园吸引。菜园不大,二三分地,被母亲精耕细作,就有了白萝卜、红萝卜、菠菜、芫荽、小葱、大蒜、胡萝卜,普通人家餐桌上的菜蔬,几乎都能在菜园中见到。女友进门当天,大雪纷飞。再过两天,雪地里挖出来的菠菜包包白,在小火炉上炖着吃,在柴火灶上炒着吃,唇齿留香,顷刻间,城里人的担心,烟消云散。女友说,我将来也要种菜。

八年后的正月,女友早已成为孩子他妈。我们又一次回到老家。那是个伤心的日子。家父远行,我们披麻戴孝,跪守在黑漆棺木面前。门前的菜园,被和尚、道士辟为道场。一地葱绿,在锣鼓响器和众人的脚步里,化为齑粉。

三天后,母亲随我们离开家乡,凄惶惶抵达她眼中一片慌乱的城市。从此,那一方郁郁葱葱的菜园,再也无人侍候,与衰朽的平房老屋一起,渐成荒芜,空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。

母亲来到城里,住进了楼房,慢慢熟悉了高楼林立、市声喧嚣的生活。一月、二月、半年、一年,时间如流水东逝,带走了父亲远行的悲伤。我悄悄观察母亲的言行,终于没有出现让我担心的事情——几多老人,在儿女家中住上三五天,就吵着闹着要回家,理由是水土不服、故土难离。而我的母亲,却能与妻子和平共处。呵呵,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,建立了亲如血缘的婆媳关系,同一屋檐下的我们,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

但是,热爱劳动的母亲,不会城里人普遍都会的娱乐,与打麻将、跳广场舞,完全绝缘。母亲始终闲停不下来,手脚又利索,家务事做完,她用什么来打发时间呢?

底楼的门房老张告诉我,你们上班后,你的老妈用一只破脸盆,不知从哪里端来了泥土,平铺在大家阳台角角里。燕子衔泥,积少成多,渐渐铺成了四五平方米的菜地。

又是种菜!母亲没有忘记种菜。果然,母亲买来了种子,撒下去、栽下去,一阵风吹过,一阵雨淋过、一两桶发酸的淘米水泼下去,菜地就染了绿,葱子,蒜苗,韭菜,豆角,芦荟,茄子,小白菜,还有红红绿绿的朝天椒,迎风生长,引来上班下班路过的邻居,竞相围观。

我们那栋楼,修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没有电梯,住家户也没有阳台。一至三楼,辟为L型的门面和商场。三楼以上,分成四个单元。这样三楼楼顶,就成了进入各个单元的公共通道。我们戏称为大家阳台。

在大家阳台种菜,在城市管理者眼中,当属另类。好在楼里的居民,多数是一个系统的职工,没有谁会计较阳台上有人种菜的事情。母亲在阳台上的种菜生活就得以延续。尽管没有像模像样地收获到劳动果实,但是,热爱劳动的母亲有了精神寄托。

2019年春,我调动工作,到离家三百公里远的小城上班。母亲执意要随我一起“搬家”。妻子幽幽地说,妈妈舍不得你这个大孝子。今后只有我和儿子跑长途来看你们了。我苦苦一笑,鼻子酸酸的,母子连心呢。

来到小城,住进了单位的周转房。房子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,已然陈旧,那向阳的逼仄阳台,吸引了母亲的目光。

侍候过旱地水田的母亲,即将迈入耄耋之年。时光凶狠,把母亲的腰身,雕刻得弯曲如弓。一双曾经强劲有力的腿,折成了罗圈。过去梳着两条油黑小辫的秀发,演绎成风中飘扬的皓首银丝。来到陌生之地,母亲除了听收音机,与千里之外的儿孙通电话,便是在阳台上手脚不停。她找来快递用过的泡沫盒子,从山边挖来泥土,甚至去近旁的农贸市场买来榨油后的油渣充当肥料,在阳台上重操旧业。与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母亲,须臾离不开她的“专业”。

于是,周转房的阳台,又成了母亲战斗的地方。填满土的泡沫盒子,在砖砌护栏上一字摆开,种子下土,阳光、肥料、水滴交融,泥土中就钻出了嫩绿的芽苗。生命力实在神奇伟大,伟大得直让人为它折服、向它致敬。

老家的弟弟、弟媳来小城看望母亲,捎来了一捆芹菜。母亲见有一蔸芹菜的根须还齐全,不假思索将其拿到阳台,栽入盒中土壤。时间一久,我已然忘却了那一簇远道而来的老家芹菜。母亲却有一天捧出了一包褐色如芝麻颗粒的种子,说这是那蔸芹菜结的籽呢。

当辛丑年的春风吹走庚子余寒的时候,阳台上的葱蒜秧子突然鲜亮起来,尤其是泡沫盒子里的芹菜苗,三四天时间,就壮大起来,把30×15厘米的盒子,挤得满满。

瞧着芹菜嫩绿的叶、粗壮的茎、鲜嫩得滴出水来的样子,我惊叹,这哪里是凛冽冬日蔫头耷脑、了无生气的芹菜呢?寒冬腊月天,我生怕冰风拂过,这老家来的精灵就从奄奄一息变为一蓬枯草。母亲说,不怕得,它走了这么远的路,可耐活呢。

妻子来到小城休假,惊讶于阳台上的郁郁葱葱。品尝了母亲的芹菜,连连夸赞,好香好香,跟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将来,我一定要种菜……
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